莫言得过诺奖了,为什么残雪“上榜”还让国人如此自嗨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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莫言得过诺奖了,为什么残雪“上榜”还让国人如此自嗨

2019年10月10日 12:46:11
来源:凤凰网文化

在停颁了一年之后,随着诺贝尔文学奖的“复出”,诸如“中国作家XXX提名诺贝尔文学奖”的文章,又宛若秋天迁徙的鸟类,年度性大规模地出现在互联网上,而且这次因为一份赔率榜上残雪一度位列第三,更加铺天盖地。基于别的奖项诸如物理、医学、化学等与大众有着较多的专业隔阂,文学奖成为了中文媒体与自媒体主要的信息狂欢区,这种狂欢恍然让人觉得,每到诺贝尔文学奖颁发季,年度人均阅读量4.67本书的中国,就变成了一个真正的书香国度,这个国度里,人人热衷读书,人人都是文学爱好者,人人对文学与诺贝尔文学奖,有着最为深切的理解与眷恋。

这个年度性“文学癔症节”,主题内容一般是“中国作家XXX获得诺贝尔文学奖提名”。只是前几年多是两、三位,诸如北岛、阎连科、余华,今年一下爆米花般膨胀为十二位之多。10月5日,某出版机构的公众号堂而皇之地发了一篇文章,上面荣列了诸多文化官员与著名作家的芳名,这些姓氏如金陵十二钗般瞬间惊艳了懵懂的大众:我们真是大国崛起了,不但经济上世界第一,文学上也一下子可以组成一支作家群芳谱,入围诺贝尔文学奖,艳压西方列强。

各种中国作家“入围”“提名”

熟悉诺贝尔文学奖评选流程的人都知道,这则信息是一篇显而易见的违背常识的误导大众之文,因为谁也无法去印证这些作家究竟“入围”还是没有“入围”。按照瑞典文学院官网的通报,每年诺奖委员会会向600——700名全世界范围内的前诺奖获得者、知名作家、高校教授发出提名表格,也就是说,世界范围内有600——700百名作家有机会被推荐。然后评委在这六到七百人之间,遴选出15-20名作家作为初步候选人,其后再从中选出五个优先候选人,再下一步则是确定最终获奖者。这个过程中,初步候选人与优先候选人可以被称作“获得提名”,但提名名单和提名意见有50年的保密期,50年之后名单才可获得最终解密。

但大众并不知晓诺奖的具体评选流程,既然出版机构如此冠冕堂皇的宣称,那当然是真的,何况中国有一个足球队般壮大的作家队伍入围诺奖,这真是个普天同庆的大新闻,这信息一瞬间便点燃了民众的热情:看看,我们的中国作家多么厉害,有这么多人入围诺贝尔文学奖,这是多么值得自豪的事情!于是互联网上疯狂地传播起这则信息,传播者并不知晓,对出版社而言,这是最好的促销策略,毕竟借诺奖入围之名,比在腰封上粘贴各种名人推荐更为有力.....信息时代,跛足的谬误一直比健全的真相跑得更快更远。因为人人都想做信息源,人人都想在这信息的奥林匹亚跑道上夺得冠军。我们每一个人,稍不留神就会被各种各样杂芜不齐的信息裹挟而去,成为一个不辨真假的信息嗜瘾症患者。某些程度而言,身处信息社会,并不是我们在阅读信息,而是信息在狂轰滥炸我们——我们早已成为信息这个庞然怪物上的一个关节、一个器官、一个按钮、一个不懂反思的机械式中转站。

残雪上榜的赔率

比起这份葫芦娃一般的“入围”名单,“残雪获得2019年诺贝尔文学奖提名”则以传奇的方式在互联网上一波又一波的流转。这一切皆源于一家英国博彩网站将残雪之名荣列其上,但博彩网站显然并非瑞典文学院。要知道2018年诺贝尔文学奖之所以停颁一年,不仅因瑞典文学院权势显赫的让-克劳德·阿尔诺深陷性丑闻,更因他从1996年起先后七次泄密给博彩网站,其中最有名最接近获奖名单的便是立博网,这是诺贝尔文学奖70年来首次停颁的主要原因之一。今年立博网为了躲避嫌疑,放弃了诺贝尔文学奖的博彩活动,于是英国的Nicer Odds便取而代之。也就是说,残雪上榜仅仅是一个并不靠谱的博彩网站的赌博游戏,而非诺贝尔文学奖的官方之意。但令我吃惊的是,除了为点击率而罔顾常识的自媒体之外,亦有正规媒体也参与进“残雪获得诺贝尔文学奖提名”的疯狂传播链之中,有评论、有采访,甚至有出版编辑感言,俨然残雪已经被中文媒体提前宝冠加冕,获得了2019年诺贝尔文学奖。

作为一个世界级文学评奖机构,诺贝尔文学奖根本的障碍在于语言的巴别塔。人类语种的繁多,是横垣在十八位评委与各大洲文学之间的巨大障碍,这也是这个奖常常遗漏大师级作家的一个缘故。翻译是一个桥梁,二、三流作家因遇到一个好的翻译而获得提升,一流作家遇到一个同等级别的翻译,翻译出原作的韵味,已属三生有幸。大师级作家,往往有自身原创性的语言、思想与结构,这便要求翻译亦具有等量齐观的双语文学修养。然而,这样的翻译可遇而不可求。汉语更是如此,我们最好的作家,因翻译无法译出汉语的真正神韵,未必能够获得这个奖,我们不怎么样的作家,反而因翻译文采的加持与助力,而获得了这个奖。因此,我们完全没必要太在意这个奖,诺奖评委的标准,未必是全世界文学作品的唯一标准,更非汉语文学的唯一标准,它仅仅是诸多文学尺度中可供参考的其中之一罢了。

但诡异的地方在于,我们身处他者认同的悖论之中:一方面,我们颇为自大,动不动憎恨西方还抵制有加;另一方面,我们则极度自卑,渴望获得西方世界的认同,譬如诺贝尔文学奖。我原本以为,莫言的获奖会止息此类奖项饥渴,谁想到反而加剧了这饥渴。莫言就像奖项饥渴人格群体的触发钮,他的获奖反而激发起各省作家的好胜之心——你能获得,为何我不能获得?我可比你写得好得多!

要知道,诺奖不但是一个政治正确的奖,还是一个在各大洲间排排坐吃果果的奖,莫言刚刚获奖几年,便再度颁发给中国作家,是一件概率非常低的事。每一年到了这个时节,关于中国作家获得诺贝尔文学奖诸多癔症般的猜测,甚嚣尘上,沸沸扬扬,便是文学创作者与读者对这一奖项饥渴至疯癫的集中表现——好像没有诺贝尔文学奖的加冕,我们所有的汉语创作,便一文不值似的。我想,真正热爱汉语而有自信的书写者,对这个奖会持一种无所谓的态度,毕竟写好作品才是一切,获奖只是命运额外的赏赐罢了。

由此可见,将“诺贝尔文学癔症节”推向高潮的一般是上文谈及的几个群体:为了促销书籍的出版机构、激情洋溢的大众、焦虑时代不辨真假的信息嗜瘾症患者、极度饥渴他者认同的作家与文学爱好者。我知道,我写的这篇文章,完全是一篇废话,明年的今天还会有“中国作家XXX获得诺贝尔文学奖提名”之类的文章,在互联网上以喧嚣的谬误而流传,一如对诺贝尔文学奖吟唱着一首多年不变的单恋的走调情歌。

【作者简介】马小盐,小说家,评论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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